
1.
周一上午九点半,茶水间的咖啡机轰鸣着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廉价的速溶焦糖味。
角落那盆绿萝叶子有点发黄,就像李娜此刻的脸色。她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巾,眼泪说来就来,演技堪比奥斯卡影后。
“薇姐,我对不起你……昨晚酒会太乱了,我就去个洗手间,回来包就不见了……”
她一边抽泣,一边用那双做了精致延长甲的手,死死捂着那个印满Logo的杂牌挎包拉链。那个动作太刻意了,像是在掩饰什么。
我手里端着美式,静静地看着她表演。那个包,是我上周刚狠心拿下的LV CarryAll,为了奖励自己升职财务主管买的,还没背热乎,就被她软磨硬泡借去撑场面。
展开剩余92%“薇姐,我看代购也要两万多……”李娜抬起头,睫毛膏晕了一点在下眼睑,“我现在手头紧,还要还信用卡,先赔你3000行吗?剩下的……我分期给你可以吗?”
她在赌。赌我面子薄,不好意思跟同事撕破脸要全款;赌我是个只会埋头算账的“老实人”;甚至赌我拿不出发票。
茶水间里死一样的寂静,只有咖啡机最后几滴水落下的声音。
我抿了一口咖啡,苦涩在舌尖蔓延。我把杯子轻轻放下,嘴角上扬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,云淡风轻地抛出了一句话:
“没事,不用赔了。那是高仿A货,我找微商买的,也就花了800块。”
空气凝固了三秒。
预想中李娜如释重负的表情并没有出现。相反,她的瞳孔瞬间放大,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,最后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惨绿。
“啊?假……假的?”她结巴了,声音都在发抖,“不可能啊,那手感,那皮质……”
“现在的A货做得可真了,连我自己都快信了。”我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旧的不去新的不来,别有心理负担。回去工作吧。”
看着她比丢了钱还难看的脸色,看着她几乎是同手同脚走出茶水间的背影,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。
李娜,既然你想玩,那我就陪你玩到底。
2.
回到工位,我打开电脑,习惯性地把刚才的对话记录在我的备忘录里。作为财务,我对数字敏感,对异常更敏感。
李娜坐在我对面隔着两个工位的地方。透过电脑屏幕的缝隙,我看到她整个人魂不守舍。她并没有因为省了两万块而开心,反而像是屁股底下长了钉子,坐立难安。
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疯狂敲击,速度快得惊人,那双平时最爱惜的长指甲敲得屏幕哒哒作响。
大概过了十分钟,她突然站起来,抓着手机冲进了厕所。
我扫了一眼她的电脑屏幕,那个Excel表格的光标,停在同一个单元格里已经半小时了。
我想,她现在的内心一定在经历一场海啸。
李娜是销售部的“交际花”,朋友圈全是精致下午茶和高档酒店定位,实际上我知道,她每个月工资一到账就得还信用卡,拆东墙补西墙。
昨天她借包时,我就犹豫过。但她那副“姐你最有品味,救救急”的姿态,让我一时心软。
但心软的代价,往往是被人当软柿子捏。
昨晚所谓的“酒会”,其实是个普通的同行聚餐。而她今天一早这套“丢包、哭穷、分期赔付”的组合拳,显然是精心设计好的。
如果是真丢了,她听到是假货,第一反应应该是庆幸,是感激涕零。
脸绿,是因为恐惧。
因为她根本没丢,而是把包卖了。
在这个城市,二手奢侈品回收店遍地都是。像CarryAll这种热门款,全新的成色,回收价至少能给到1.8万。对于被网贷逼疯的李娜来说,这笔钱是救命稻草。
她算盘打得很好:把包卖了变现,再编个理由说丢了,赔我点钱,剩下的慢慢赖,最后不了了之。
但她万万没想到,我说那是“假货”。
如果包是假的,那她把它当真货卖给了二手店,这就叫“杀熟”,涉嫌诈骗。开二手店的人,多多少少都带点江湖气,要是知道被个小姑娘拿假货骗了几万块,那后果……
想想都刺激。
3.
临近中午,李娜又跑过来找我。
这一次,她额头上的粉底都被汗冲出了几道沟,眼神飘忽不定。
“薇姐……你那个包,真的是假的吗?”她压低声音,不死心地问,“我看那个五金件,跟我朋友的真包一模一样啊。”
我忍住笑,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:“真的,现在的造假技术你不懂。那是超A货,专门骗你们这种不懂行的小姑娘的。我要是买真包哪舍得借人啊?那五金件我都没贴膜。”
说完,我还特意加了一句:“怎么了?你不会是心里过意不去,非要赔我两万吧?”
李娜的脸抽搐了一下,干笑道:“没……没有,就是觉得做得太真了……那我先忙了。”
她转身的时候,腿软得差点撞到旁边的复印机。
看着她狼狈的背影,我慢条斯理地从抽屉深处拿出备用手机。
点开“查找”APP。
屏幕上,一个绿色的小光点正在闪烁,位置稳稳地停在市中心商业街的“米兰站”二手奢侈品店。
那里离公司大概五公里。
为了防丢,也为了某种直觉,我在买包的第一天,就鬼使神差地去相熟的裁缝店,把一个硬币大小的AirTag定位器,缝进了包底部的夹层里。
没想到,这个无心之举,成了今天的决胜关键。
现在,猎物已经入网,就看她什么时候收网了。
4.
下午两点,李娜突然背起那个杂牌帆布包,捂着肚子冲到主管面前请假。
“主管,我肚子疼得厉害,可能是急性肠胃炎,得去趟医院……”她的声音发颤,这次倒不像是演的,是被吓的。
主管挥挥手准了假。
李娜前脚刚冲进电梯,我后脚就收拾好东西,拿起那份要去税务局盖章的文件,申请了外勤。
“薇姐,你也出去啊?”前台小妹笑着问。
“嗯,去办点事。”我笑着回应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节奏——那是《命运交响曲》的前奏。
出了公司,我打了一辆车。
“师傅,去商业街,米兰站。”
坐在出租车上,我看着手机屏幕。那个代表李娜的小红点(她的手机位置,我们在同一个工作群,开启了位置共享功能她可能忘了关,或者根本顾不上关),正在地图上疯狂移动,目的地直指“米兰站”。
两点四十五分。
她的移动速度很快,估计是下了血本打了专车。她现在一定急疯了,满脑子都是怎么把那个“假包”赎回来,以免被店主发现那是假货找她算账。
哪怕要吐出刚到手的钱,甚至可能还要赔偿违约金,她也顾不上了。
相比于被黑道大哥找麻烦,损失点钱算什么。
我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。这座城市的钢筋水泥森林里,藏着太多的欲望和陷阱。李娜以为自己是那个聪明的猎人,殊不知,她从一开始就是猎物。
三点二十分。
我到达了“米兰站”对面的一家奶茶店。
透过落地玻璃窗,我能清晰地看到马路对面的情景。
李娜正在店里,隔着柜台跟一个光头男人激烈地争执着什么。虽然听不见声音,但看她挥舞的手臂、通红的脖子,还有那副歇斯底里的样子,就知道她已经乱了阵脚。
光头男人应该就是店长“强哥”,在这个圈子里有点名气,认钱不认人。
强哥手里拿着一个橙色的盒子,一脸的不耐烦。李娜似乎想去抢那个盒子,被强哥一把推开。
时机差不多了。
我喝完最后一口奶茶,整理了一下衣领,推开门,走进了正午刺眼的阳光里。
5.
推开“米兰站”厚重的玻璃门,风铃发出一串清脆的声响。
店里的冷气开得很足,却压不住剑拔弩张的火药味。
“强哥!这包我不卖了!我有急用,我现在就退你钱!转账记录都在这儿!”李娜的声音尖锐得有些刺耳,完全没了平时在公司的嗲声嗲气。
光头强哥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,冷笑了一声:“妹子,你也太不懂规矩了。钱你都转走花了,现在说退就退?这包我已经挂网上了,刚才有个客户已经付了定金。违约金你赔得起吗?”
“我赔!多少我都赔!那是假的!那是A货!”李娜急得快哭了,声音嘶吼着,“我不小心拿错了,那个是假包!真的在我家,我明天拿来给你换!”
我在门口站定,看着这一幕荒诞剧。
她为了证明自己“卖的是假包”,竟然不惜自曝其短,甚至承认自己有“真包”(其实根本没有)。
强哥皱了皱眉,从柜台下拿出一个放大镜和一张纸:“假的?你当老子眼瞎啊?这走线,这皮料,还有这个编码,我看了二十年包,是不是真的我会看不出来?”
“真的是假的!我同事亲口说的!那是800块买的A货!”李娜急得直跳脚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“强哥你信我,要是卖了假货给客户,你招牌就砸了!”
就在强哥一脸狐疑,拿着鉴定证书准备再次确认的时候。
我踩着高跟鞋,一步步走到两人中间。
“哟,这么巧啊。”
我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道惊雷,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炸响。
李娜僵硬地转过头,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。那一刻,她脸上的表情比在茶水间时还要精彩——震惊、恐惧、绝望,还有一丝被抓包的羞耻,混合在一起,扭曲得不成样子。
“薇……薇姐?”
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,撞倒了旁边的伞架。
我微笑着看着她,又看了看柜台上那个熟悉的LV包,语气温柔得像是在问候老朋友:“娜娜,你早上不是哭着跟我说,包昨晚在酒会丢了吗?怎么,它长腿了,自己跑到这儿来‘销赃’了?”
空气仿佛被抽干了。
李娜张着嘴,却发不出声音,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。
强哥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李娜,眼神瞬间变得玩味起来:“哦——原来是这么回事啊。我就说嘛,这包成色新得不像话,原来是‘借’来的。”
李娜突然反应过来,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冲过来拉住我的手:“薇姐!既然你来了就好办了!这包是假的对不对?你快跟强哥说,这是假的!我是来帮你找包的……我怕你着急……”
“帮我找包?”我挑了挑眉,“找到二手店来了?还顺便把钱都收了?”
“不是……我……”李娜语无伦次,汗水把她的妆彻底冲花了,露出原本有些暗沉的肤色,“薇姐,你快说啊!这包是A货!只要证明是A货,强哥就会退给我了!”
她现在的逻辑已经彻底混乱了。她只想把包拿回来,还给我,然后把这件事掩盖过去。只要包是假的,交易就不成立。
我看着她那双充满祈求的眼睛,缓缓拿出了手机。
“娜娜,我骗你的。”
这五个字,轻得像羽毛,却重得像铁锤。
李娜愣住了:“什……什么?”
“我说那是800块的A货,是为了不用你赔吗?不。”我点开手机屏幕,按下了播放键。
滴——滴——滴——
清脆、急促的电子蜂鸣声,从柜台上那个LV包的底部夹层里传了出来,在这个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我是为了看你现在的表情。”我冷冷地说,“虽然包是‘A货’是假的,但我怕丢,缝了个AirTag在里面,这是真的。”
强哥吹了一声口哨,把烟拿下来夹在耳朵上:“美女,你这就谦虚了。这包如果是假的,我老张这双眼这就挖出来当泡踩。这是正儿八经的专柜货,芯片我都扫出来了。”
李娜整个人瘫软在地上,像一滩烂泥。
那一瞬间,她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。
我不仅预判了她的贪婪,还预判了她的恐惧。
如果我一开始就拆穿她,或者报警,她有一百个理由狡辩:搞错了、拿错了、正准备赎回来……甚至可以反咬一口说我讹诈。
但我说包是假的。
这句话击穿了她的心理防线。她害怕面对黑道背景的店主,害怕背上诈骗的罪名,所以她像疯了一样跑来赎包,承认自己卖的是假货。
而现在,真相大白。
包是真的,她卖包也是真的。
人赃并获。
“如果我直接报警,这属于盗窃罪,金额两万以上,够你进去蹲几年了。”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“而且,你还涉嫌诈骗二手店。”
6.
这时候,李娜放在柜台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。
嗡——嗡——嗡——
那是网贷催收电话特有的长震动,在这个死寂的空间里,像是一道道催命符。
李娜终于崩溃了。
她瘫坐在地上,抱住我的腿大哭起来:“薇姐,我真的没办法了……我欠了六万,利息滚得太快了,每天睁开眼就是催债电话……我只想借你的包周转一下……”
她抬起头,妆容全花,露出了一双惊恐到极致的眼睛,声音低得像蚊子:“薇姐,我在农村老家的妈还以为我在大城市过得很好……如果我进去了,或者这事传回去,她会气死的……求求你,别报警……”
那双做了精致延长甲的手,死死抓着我优衣库衬衫的衣角,用力到指甲都泛白,把我的衣角抓出了褶皱,甚至划破了一根线头。
我低头看着那双手。
为了维持那个虚假的光鲜人设,她透支了金钱,透支了信用,最后透支了良知。而那句关于“农村老家妈妈”的哭诉,像一根刺,扎破了她最后一点虚荣的伪装,露出里面血淋淋的现实。
“强哥,麻烦把包给我。”我没有理会脚边的哭声,转头对店长说,“这是我的发票和身份卡。”
强哥耸耸肩,把包递给我:“妹子,你这招挺狠啊。行,这包你拿走。不过这姑娘拿了我的钱,还得赔我违约金,这事儿咱们得另算。”
“那是你们的事。”
我接过包,检查了一下。包的表面沾了一点李娜的粉底,脏了。
虽然擦得掉,但心里的膈应擦不掉。
“薇姐……求求你……”李娜还在哭,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。
我看着她,沉默了许久。
“我不报警。”
李娜猛地抬起头,眼里闪过一丝希冀。
“但你必须马上离职。而且,这个包被你弄脏了,折旧费和清洁费,加上你今天的行为对我造成的精神损失,写张欠条吧。”我声音很冷,“或者,我现在就拨110。”
李娜颤抖着手,接过了纸笔。
走出“米兰站”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四点。
夕阳斜斜地照在街道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我手里拎着那个失而复得的包,却感觉它比以前沉重了许多。
回到公司,李娜的工位已经空了。
电脑屏幕黑着,那个永远停留在同一格的Excel表格,终于被关掉了。那盆发黄的绿萝被孤零零地丢在垃圾桶旁,叶子上还沾着一点没干的咖啡渍。
我坐回自己的位置,打开抽屉,拿出那个AirTag的包装盒,随手扔进了废纸篓。
有些东西是假的,比如那个包的“A货”身份;但有些东西是真的,比如成年人该付出的代价。
在这个光怪陆离的名利场,谎言是有标价的。当你以为占了便宜的时候,命运早就把账单塞进了你的口袋。
窗外,城市的霓虹灯开始亮起,掩盖了无数的秘密与叹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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